逝者如斯

  2015年的元月,回到家的第一天走进父亲的卧室,猛然看见紧贴父亲书桌的墙上挂着一年前去世的大姑的遗照。我没有见大姑快有20年了,她的音容笑貌我却很熟悉,那张照片是姑姑在中风前拍的。

  2014年的夏天,和母亲通电话,我知道姑姑走了,在瘫痪20多年后。挂掉电话,心里有难以名状的悲伤。

  姑姑的第二次中风是1996年,我离开中国前,当姑姑昏迷不醒时,所有人都认为她熬不过这一关了,爸爸和姑夫开始准备后事。我去医院探望,她刚做过开颅手术,头上蒙着雪白的纱布,脸上有明显的浮肿,双眼紧闭,脑后一根塑料的导管从纱布底下探出,里面流动着鲜红的血水,管子接着床头栏杆边挂着的小袋子,里面也积满淤血。

  几乎是十年之后,我在美国学护士,当护理课上到中风那一章时,再一次真真切切地记起姑姑那毫无生机的苍白面孔。从学习中我明白了那根管子的作用。它是让姑姑脑动脉断裂的血管里的淤血能被抽出,降低她的脑压,缓解肿胀。

  听父亲讲,姑姑昏迷后终于醒来,再不是大家记忆中的善解人意,温暖,聪慧的人了。姑姑谁也不认识,变成了一个吃喝拉撒要人全全照顾的痴呆。

  2005年,我第一次回家,离开北京八年了,所有的亲人都是多年未见。和姑夫和表姐通了电话,姑夫说他和别人换过房子,从二楼搬到一楼,请了一个全时保姆,24小时地照顾姑姑。我向父亲提出去探望她,父亲竭力反对,理由是我带着四岁大的儿子出行不方便。母亲一边补充:"不用去了,她根本不记得你,那个样子倒是会吓到孩子!"

  又是八年过去了,2013年的春天,我再次回到北京的家。和父亲聊天,我又提出去看大姑。父亲开始不讲话,后来深深叹了一口气说:你的大姑,命苦,一辈子遇上的只有不幸。"

  父亲的少年时代,家里贫穷,兄弟姊妹众多,父母供养不起,在生活最困苦时,大姑被送给富人家领养。她在别人家生活,直到读中学,在部队做文化教员的父亲才有能力把她领回家。在大姑眼里,我的父亲是长兄如父(我的爷爷早逝),她对他充满了感激和尊敬。父亲供大姑把书读完高中,她的功课读得非常好,高中毕业后直接考进了天津大学。

  大学时代 ,大姑一生里最美好的时光。父亲的黑白旧相册里,我看见许多姑姑读大学时的照片。姑姑梳着又粗又黑的两根长辫子,戴着有知识标识的眼睛,和妈妈肩并肩坐在一起,对着镜头微笑着。照片是黑白的,可我觉得她的笑容是彩色的,青春的阳光在那个向上翘的嘴角上挂着,没有一点儿阴影。

  说起过去,姑姑还是父亲和母亲的月下老人。当年姑姑和母亲在同一所大学就读,母亲虽比姑姑小,不同的专业,但是她们恰巧住同一宿舍。父亲在北京的部队里,放假时便去天津大学看望读书的大妹。父亲在大姑的宿舍遇到了母亲。我一直以为父母的相遇是最浪漫的,他们生命里极美的片断,像诗经里的那首《关雎》

  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  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。
  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。
  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。
  参差荇菜,左右之。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。

  哎,可惜,可是后来.....

  记忆里,旧家大屋的墙上,挂着一幅父母结婚合影,英俊的父亲和侧头微笑的母亲亲密地坐在一起,快乐都写在他们脸上。少年时,父母为着一地鸡毛的小事吵架时,我会盯着那张照片使劲看,想象着他们当年的美好感情。当年,他们怎么会忘记呢?年少无知的我没有找到答案,父母的争吵中,孩子是感情激烈摩擦的主要爆破点。当然还有其他,比如经常伸手要钱的奶奶。比如,这些"比如"里,要加进姑姑的存在。(当年的我始终不能接受这一条)

  可以公平地说没有姑姑,就不会有我们,我们姐妹都喜欢姑姑,妈妈却不是的。可读大学时,妈妈和姑姑是最要好的闺蜜。

  姑姑家和我的家住得相隔不远,坐公车320路,花园村站下,七八站路。周日,父亲经常带我们去姑姑家玩。

  姑姑不训斥人,不像妈妈整天大呼小叫地数落小孩子。她有耐心,我们讲话时,她会认真地听完,轻声细语地开导。

  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到几乎有点儿自闭的人,可和姑姑在,他总会开心,他们之间有讲不完的话。姑姑敬重父亲,经常把自己的想法和难事讲给父亲听,请他拿主意。

  妈妈陪我们去姑姑家的次数很少,后来她也不乐意我们去,爸爸每次去看姑姑回来晚了,她会冷嘲热讽。一次俩人吵架,妈妈忽然口无遮拦,竟恶狠狠地说父亲去姑姑家是看情人。在一旁听到此话的我愕然了,一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。父亲听了霎时满脸通红,额上青筋爆跳,大怒,一个巴掌括到母亲的脸上。

  爸爸在姑姑中风后,多次和他的兄弟姐妹讲姑姑身体不好,要怪姑父没有照顾好她。当时年纪小,我一直不懂看起来毫无主见,高干子弟的姑父有啥责任。

  少女的我的眼里,姑父配不上姑姑的。姑父从外表上看起来比姑姑老,长得不如父亲英俊高大,早早就顶了。有一次我在姑姑家过夜,早上起床后,无意中撞见姑夫对着镜子在戴假发,心里别扭了好久。

  姑父在家不做主的,一切听妻子和老妈的,尤其是老妈的话,他是个孝顺的儿子。我没见姑姑跟谁红过脸,父亲却说她不被婆婆喜欢,觉得姑姑是看中了姑夫的家庭背景:高级干部。姑姑的婆婆喜欢炫耀自己"贵族"的身份,总是用清规戒律来表现她的特殊。

  姑姑的不幸人生要从生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开始。

  表姐和我姐一样大,生下来被诊断为先天性心脏病,自小体弱多病,如同林黛玉,她的整张脸望过去,只有那对大得吓人,铜铃似的眼睛。表姐因为生病耽误了读书,书念得不好,心智也浅,性格一直是没心没肺的,一个长不大的孩子。

  表姐八岁那年,姑姑又生了一个男孩。表弟更是不健康的孩子,比表姐情形还糟糕,生下来就是一个智能残障儿,只活了三年。我的印象里,表弟始终不会爬,更不会走路,只能说简单的字词。他整日半坐半躺在儿童车里,需要人喂吃喂喝。表弟在的那几年,姑姑抱着他不停地出入医院,他给姑姑带来无限的忧愁和烦恼。三岁那年,肺炎夺走了他脆弱的生命。表弟刚生下来时,医生预言他活不过一岁,因为他有发育不全的肺。表弟走后,姑姑伤心到了忧郁的程度,看着表弟坐过的童车,天天发呆,不吃不喝。

  爸爸把姑姑接到我们家住,替她换换环境,散散心。

  那段日子,少年的我脾气暴,性格叛逆,倔强,经常和母亲闹别扭。起因很小,和妹妹有冲突时,母亲总说我不对,我不能接受,心里隐隐地怨恨她。

  姑姑知道了,主动陪我一起读书,做功课,和我一起聊天,讲她小时候寄宿在别人家的事,为了告诉我和自己的父母,姐妹朝夕相处是多么幸福的生活。姑姑回家前,为哄我高兴,还送了我一条她自己年轻时穿过的裙子。

  在镜子前,我试穿那条细腰大摆的斜格长裙,学着成人的样子,把辫子散开,披下头发,转着圈看前看后,梦想着自己有一天长大了,也在读大学。

  母亲下班回来撞见正在臭美的我,皱起眉头,冷冷地道:"下学回家不温功课,在这里风骚,哪里翻到的裙子?!"

  我被母亲扫了兴,非常恼怒,冲动地说:"我知道你嫌弃我,只喜欢妹妹。我要去找姑姑,让她做我妈妈,因为她对我好,比起你对我好很多倍。"

  妈妈愣住了,迟疑了几分钟,然后指着我的鼻子训斥:"你这个白眼狼,养你这么多年,不感恩,还要跑到别人家认娘?!"

  我和母亲的争执是在父亲的干涉下收了场,父亲要我向母亲道歉,裙子也被她收去,退给了姑姑。无意之中,我又给母亲忌恨姑姑添了一条理由。

  姑姑的第一次中风是由高血压引起的。爸爸说姑姑的高血压是怀孕时落下的毛病。 为此爸爸对姑夫耿耿于坏,责备他在月子里没有照顾好姑姑,那段时间姑姑和她的婆婆的关系很紧张。妈妈却不以为然,说爸爸多管闲事,调拨别人家的夫妻感情。姑姑第一次中风后,后遗症是身体左边麻痹,她不能上班,病退在家。

  姑姑生病后,变得很多,人一下子迟钝起来,经常面无表情地坐在窗前发呆,父亲每个周末都去看她,可姑姑已不能回到从前了。

  那个年代,普通人家没有浴室,大家洗澡要到公共浴室去。单位里有公共的澡堂,每星期在固定的时间开放,大部分人一星期去沐浴一次。姑姑腿脚不利索后,平时在家里由表姐和姑夫擦洗,不再去公共浴室沐浴。春节快到时,细心的父亲跟母亲提出建议:请她带姑姑去公共浴室干干净净地洗次澡。母亲干脆地拒绝了,父亲无奈,把重任交给了我和姐姐。去时,我们还带了表姐。那次洗澡,我印象很深,进出浴室非常艰难,姑姑没有轮椅,进出靠我们的搀扶,浴室的地上到处有水,非常滑,从头到尾的整个洗澡过程,我们都很谨慎,害怕脚下一滑,姑姑会摔一交。姑姑洗完澡,回到家,大概是很久没有洗过这么痛快的淋浴,脸上露出好久不见的笑容。

  2013年,姑姑去世的前一年,我单独一人回国度假,再次向父亲提出去看看多年瘫痪在床的姑姑。父亲摇摇头说:"不用了,你难得回来一次,不要搞得不开心。"我本想对父亲讲,医院做护士的我,生老病死的时刻目睹过很多,早就习惯了。可转念一想,父亲故意不想我见她,也许他不愿意破坏我心目中姑姑的美好形象,不愿意让我看到她失去自尊后人的活法。

  姑姑的第二次中风使她全面瘫痪,失去清醒的神智,父亲依然风雨无阻地去看她,尽管姑姑已完全不认识他,他也无法再和她交谈。

  面对着姑姑的遗像,我在想每次父亲去探望她时,面对那张丝毫不认识他的脸,会想什么?

  回忆吗?

  他们过去在一起的畅所欲言能添满这十五六年的点滴煎熬吗?
  (文/君念)

  【赠言寄语】很动情的一篇文章,不过题目范围太过广范,既然是回忆姑姑生前事那就应该把题目范围缩小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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